糖，原本是很昂貴的東西

上一章我們聊了宏量營養素，把碳水、脂肪、蛋白質這三樣在身體里各自扮演的角色攤開來講了一遍，那一篇內容稍微密集一些，發出來之后有一位挺細心的網友給我留了言，問得也很尖銳，他說，魯蛇，你前面說我們對糖的最低需求是零，可以靠優質蛋白來轉換成身體需要的糖，那這不就意味著，我們要花那麼多錢去買肉，吃進身體之后，再讓身體拆解我們珍貴的肌肉去造糖嗎，聽起來豈不是得不償失。我看到這個留言，挺感謝這位朋友愿意認真琢磨我說的話，問題問得也很在理，但這里面其實有一個挺重要的誤會需要澄清一下，所以我專門加錄這一篇，作為上一章的小補充，把糖和脂肪這兩件事再說得更清楚一些。

第一個誤會，就是把「拆肌肉造糖」這件事當成了常態。其實我之前已經講得挺清楚了，我們身體補充自己所需要那一點糖，主要有兩條路，第一條路是吃糖，直接從食物里攝入，第二條路是吃脂肪，讓身體去轉換。只有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，碳水也沒了，脂肪也沒了，身體才會被迫去拆解蛋白、燃燒肌肉，但這是一個極其例外的兜底機制，遠遠不是日常狀態。人這個物種經過幾百萬年的進化，身體的機能其實非常之先進，不會傻到平白無故就去拆解像肌肉這麼珍貴的東西，那臺「鋼琴」我前面已經打過比方了，沒人會動不動就把鋼琴當柴火燒。這位網友擔心的「拆肌肉造糖」，正常情況下是不會發生的。

那我們身體真正用來代替糖的，是什麼呢，是脂肪。這里就涉及一道挺簡單的數學題，你作為高三的學生，做這道題完全沒有難度，同樣燒一克糖和一克脂肪，誰產生的能量更大，答案肯定是脂肪。脂肪的能量密度遠遠大于糖，吃下去同樣的分量，脂肪給身體帶來的能量是糖的兩倍多，這是一個挺漂亮的轉換。我們完全可以通過吃脂肪來替代吃糖，我順帶聊一下牛奶，牛奶最大的好處其實就是里面那一點點脂肪，這一點點脂肪是好東西。吃了脂肪，身體就不需要去燃燒蛋白，更不需要去拆肌肉，這是一種相當自然、相當高效的能量供給方式，人這臺機器本來就被設計成可以直接燃燒脂肪，包括我們身體里早就儲存好的那些脂肪，它們就是身體最穩妥的能量儲備庫，關鍵時刻拿出來燒就行了。

第二個誤會，比第一個更深一層，也是我特別想跟你算清楚的是，很多人下意識地覺得糖是便宜的、脂肪是貴的，因為現在去超市，一瓶可樂才幾塊錢，一袋白砂糖也就十幾塊，但脂肪含量高的優質肉類、堅果、好的乳製品，往往要貴得多。這種價格直覺，其實是被現代社會扭曲了的，跟糖在大自然里真正的稀缺程度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我跟你講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，在大自然里面，糖其實是比脂肪要昂貴非常多的東西。你不妨這樣想一想，假如把你扔到亞馬孫的原始叢林里，那是地球上物種最豐富、植物最茂密、環境最優渥的地方之一，你在里面到處轉，能找到糖吃嗎，答案是幾乎找不到的。再換一個場景，人類的起源地東非大草原，你只要去一趟就知道，整片草原上你也根本找不到什麼糖。你想想看，連熊也不是天天有蜂蜜可以吃，熊去掏蜂窩吃蜂蜜，那是為了過冬儲備能量，是一年一度的大事，不是日常的零食。我們人類祖先能吃到糖的概率有多低呢，只有在秋天里，野生的果實成熟了，才會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能吃到糖，而且能吃到糖意味著什麼呢，意味著馬上就要過冬了，吃完這一點糖，接下來就是熬三個月沒飯吃的日子，糖在那個時候是身體在為漫長的冬天囤積燃料的信號。

正因為糖在大自然里如此昂貴，我們的身體對待糖的方式，也比你想象的要珍惜得多。糖一旦吃進身體，是直接進肝的，不經過其它任何地方，肝臟會立刻把它儲存起來，轉化成三酸甘油脂，再進一步變成脂肪，囤積在我們的體內。身體存這些糖幹嘛呢，是為了過冬。身體的設定還停留在幾百萬年前那個糖是奢侈品的時代，它一看到糖就想，這麼貴的東西好不容易吃到一口，趕緊存起來留著過冬用。可問題是現代社會哪還有什麼過冬的概念，糖天天有、頓頓有，結果就是身體把這些本該過冬用的能量全部囤成了脂肪，囤在肚子上、腰上、內臟周圍。

那糖從原本的奢侈品，是怎麼一步一步變成今天這樣廉價的呢，這件事說來話長，下次等我那本叫做《世界運作的真相》的書到了，我會專門拿出來跟你們分享。簡單來說，主要靠的是幾個現代發明合力把糖的價格打下來。一個是石油，石油不僅提供能量，還可以被用來製造殺蟲劑，把農作物地里的蟲子消滅掉，讓糧食產量大幅提升。一個是德國 BASF 公司在 1909 年開發出來的哈伯-博施法，把空氣里取之不盡的氮氣固定下來，合成氨，再做成氮肥，讓土地不再依賴天然的有機肥也能高產。再加上后來 1957 年由美國科學家發明、1970 年代由阿徹丹尼爾斯米德蘭公司商業化的高果糖玉米糖漿，幾樣東西合在一起，才把糖的價格從奢侈品壓到了今天這種白菜價。但你要記住一件事，自古以來三百多萬年的時光里，糖一直都是極其昂貴的東西，只是最近這幾十年，社會變了，糖才變得這麼便宜，而我們身體的設定還來不及跟上這種變化，于是出現了大量的不適應，肥胖、糖尿病、代謝綜合征，這一系列問題，根子上都跟「糖突然變得太便宜」這件事脫不了干系。所以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，不要因為社會的改變，就跟著改變了我們身體幾百萬年來形成的生活習慣。

回頭看開頭那位網友的疑問，「花錢買肉再拆肌肉造糖得不償失」，這個擔心是基于一個不準確的假設，以為糖是便宜的、肉是貴的、拆肌肉是常態。把這三件事拆開來看就清楚了，糖在歷史上從來不便宜，只是現代社會臨時把它的價格打下來了，肉和脂肪才是我們身體幾百萬年來真正習慣的能量來源，而拆肌肉是一個極端例外的兜底機制，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發生。糖昂貴到什麼程度呢，昂貴到人對糖的需求其實可以是零的，因為它在大自然里貴到我們可能根本吃不起。請你不要因為現代社會這種短暫的、人造的便宜，就把糖當成日常生活里可以隨便攝入的東西。這一篇就當作上一章的一個簡單補充，把糖和脂肪這兩件事說清楚。